他只知道,這種場合在胸前畫個十字不會出什麼差錯。至於是否也需要鞠躬,他不太確定,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折衷的辦法:走進房間後,他變開始畫十字,頭微微前傾,像是在鞠躬的樣子。

他的臉,如同所有遺體,變得更好看了一些,主要是——變得比他活著時還要更加意味深長。臉上的神情似乎在說,該做的事都完成了,而且完成得規規矩矩。

伊凡.伊里奇並沒有明確要結婚的打算,但當這位姑娘愛上他以後,他便問自己:「所以,到底為什麼不結婚?」

這麼說好了,伊凡.伊里奇結婚,是因為他愛上自己的未婚妻,且他發現她也認同自己的人生觀,若說他結婚是因為他圈子的人撮合的,實在對他不公平。伊凡.伊里奇會結婚,是因為這兩個想法:他很高興能夠娶到這樣的妻子,此外,他做了一見金字塔頂端的人們認為正確的事。

他一天不在家且不像她一樣憂愁,她就不會停止她的惡言惡語。

他僅要求家庭生活讓他有飯可吃、有女主人照料和有床可睡,更主要的是——表面上看起來體面,以符合社會的期待。除此之外,他也會在其中尋找快樂,若能找到,他便心存感激;若遇到妻子的攻擊和埋怨,他便立刻逃到自己獨立、封閉的工作世界裡,在工作中尋找樂趣。

然而,這對夫妻偶爾還是擁有濃情蜜意的時光,但這些時光往往稍縱即逝,好似這對夫妻暫時依附於某個島嶼,不久他們又落入心懷仇恨、相互疏遠的汪洋大海中。

在處理事務時,必須要排除一切會影響公務正常運作的生活雜務:不許與人建立任何工作以外的關係,產生關係的理由也只許與工作相關,且關係的本身只能與工作相關。

他學習凱斯維特邏輯學的直言三段論時,學到的例子是:「凱薩是人,人會死,所以凱薩會死。」對他來說,這輩子只有用在凱薩身上時是正確的,不會用在他的身上。那是凱薩這個人,一般的人,所以是正確的;但他既不是凱薩、也不是一般人,他一直是完全、完全不同於別人的人;

對伊凡.伊里奇來說,最大的痛苦是謊言——所有人不知何故都對他說謊,說他只是生病了,不至於死,只需要保持冷靜,好好治療,到時就會有好消息。

他步入死亡的過程是很可怕、令人恐懼的,但他發現,這段過程竟被周圍所有人、被他一輩子所謹守的「體面」,貶低成偶然的不愉快、某種程度的有礙觀瞻(對待他的方式,彷彿他是一位散發惡臭走進客廳的人);

伊凡.伊里奇在經歷長久的折磨之後,有時最渴望的——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認——是想要像生病的小孩一樣,受到別人的同情。他想要被寵愛、親吻,想要有人為他流淚,就像在寵愛、安慰小孩一樣。

當那些造就現在伊凡.伊里奇的一切開始出現時,那些曾經認為的快樂,現在在他眼前逐漸消融,變成微不足道,或往往齷齪可鄙的東西。

她的服裝、她的身材、她臉上的表情及她的聲音——都告訴他:「不對勁。你過去和現在生活的方式都是謊言、欺騙,它們向你掩蓋了生與死的真諦。」當他一開始這樣想,他的那股厭惡感,以及隨之而來的身體上的痛苦與折磨,和無法逃脫眼前死亡的感覺,便油然而生。

忽然間,他恍然大悟,那一直折磨他的、不離開他的東西,突然間就從兩旁、從四面八方一下子都離開了。心疼他們,就必須做點什麼,好讓他們不那麼痛苦。使他們、也使自己擺脫這些痛苦。

「死亡結束了,」他對自己說:「再也沒也死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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